第12章 禾叟
“阿翁,可否取一些水予我?”土屋下,一老翁正打谷翻粮,见是外人,忙停下手中活,警惕看向我。然见我袍服缀缀,丝帛批复,态度恭敬起来。
“村中有一口井,就在老叟屋后,劳夫人稍候。”老翁已是白发参参,精神矍铄,无一丝颤颤巍巍,当比大父年纪还大吧。
我抵上水壶,双手接过,不缓不慢向后屋走去,脚步沉稳有力,令我好生感叹,阿翁好身手。
我静立片刻,老叟转向屋后,不多时便递上满满一壶水,竟足斤重。
老翁躬身道:“夫人且慎之,此井乃王师过境凿地而涌——”
“阿郑去了这么久,我等竟然令一女流来取水,现在想来,真是后怕。”阿欢紧紧攥住我,不肯放手。
“这位阿翁是好意领我来取水,我正待答谢,出宫未携带朋贝,阿欢可有?”我问。
他目瞪口呆,似是也未想到要带朋贝,倒是阿宣掏来一朋,递给老叟。
“我这璞玉岂不比那等俗物珍贵。”阿欢气不过,拦了那手。
“阿翁拿这璞玉作甚?能贸米还是市布?留这璞玉,平添祸端,倒是朋币实在些。”
“老叟粗鄙,这水,是王上所赐,不敢取贵人钱财。”老叟推拒。
“无妨,吾等行至将夜,烦请阿翁引荐,予我弟妹一处容身之所。此当作谢金。”阿宣道。
“老叟却之不恭。老叟姓禾,有一儿一息,儿随君侯征伐曹贼,息去东村祝寿未还,郎君夫人不嫌弃,可在犬儿屋里将就一晚。老叟可去好友舍下,大郎君可自取之。”
“阿翁仁义,宣先谢过了。”
“大郎君谦让,容老叟捡些盥洗物件,扫榻恭迎三位贵人。”
“一路行来,竟无追兵。”我笑道。
“阿宣往齐赴死,不过成全齐侯的心意,隗夫人哪里会真想要他性命,他说他谋害了阿月,举国上下,又有谁人肯信。”阿欢解释道。
“这便替你那位兄弟说话了。”我看其笑话,“大丈夫何其别扭!不舍救其性命是你,同他不言不语也是你,怎如我等女子一般反复无常。”
“劳烦二位多想。”阿宣此时言语:“承诺谋害月姬,不过全她一片痴心,不忍其抛尸荒野。宣自知罪孽深重,亦不敢求得世子谅解,只待余生赎罪,令阿月九泉下安眠。”
自溺,令人唾弃。哪怕是国君,做出这等羞辱之事亦不能得宗庙的供奉。何况一弱女,做出这等行为,亦不会被家族接纳,安其尸首。牒谱上将铭刻这一屈辱,使其不受后代供奉,将化作孤魂野鬼,不得解脱。
若是被谋害,则是忠于国家的公女,子孙后代都要记得她的恩典,不能遗忘。他竟想牺牲了自己的性命,全她这身后的贤明,得受宗庙供奉,与天地同化。
我亦其受感动,见阿欢泪涕涌出,情不自禁执了阿宣双手:“我竟是错怪你了,你我从小情分深厚,我却这样误会你,阿欢在此赔不是。”
我悄悄掩了门,亦抹了一把泪,待寻些柴火烹食。我这粗鄙的厨艺,不知饭菜是否能合了阿欢胃口,只待寻禾叟商量一番,去附近买些酒食来
“鄙村简陋,若是要贸易货物,须上三里外有君侯颁布法令设下的村市,方圆十里都在此贸易。”
“这——”三里路,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时辰,鸡已回笼,此去倒凶险。若是遇上歹人,便更不好说。
“夫人是为两位郎君筹备酒水吧?”禾叟笑嘻嘻言:“若夫人不嫌弃,老叟愿献出地窖里的酎。”
“这如何使得,酎当盛典之用,取之待客吾等心怕是难安。”
“不碍,吾等原是备了两坛,待秋获与犬子共饮,只怕这场战事绵迟,等不得阿郎回乡,夫人与郎君但取便是。”
我颇带歉意,晋侯出征,带走他的儿子。如今我们在此作客,竟享用他原本为儿子酿的酎酒。
禾叟不以为意,道:“夫人且随我去取酒罢。”
“晋侯外征,阿翁不是独子,怎地也被征上?”
“不敢欺瞒夫人,老叟的孙儿年十二,却患眼疾,却仍应当征召入伍。老叟年纪大了,也拿不动战戟,只有靠那不孝子替下这病孙。”
我唏嘘,户二甲而抽丁其一,一户中有两名壮年男子便抽取一方入伍,是历来的的规定。只留下禾叟和病孙躬耕艰难,却是规定没有予以照料的一方。
“阿翁孙儿如今在何处,怎不见在屋内?”我问。
“我那息子带他祝寿,亦是去令桑田巫予以祈祷,盼着重见天日。”老叟话语间带着希冀:“得夫人赏赐一朋,缓了米粮之忧。等我那不孝子得胜回来,就把这土屋修葺一遭,过两年再娶个孙息,老叟就能抱上重孙。”一边利索下了地窖。
“阿翁待客周到,倒不是赏赐,乃是谢礼。妾随夫婿流落至此,得阿翁舍下招待,实乃幸事。”
禾叟在窖底,抬头抚须而笑:“夫人见外了,郎君是晋人,晋人帮晋人,是应当的。倒是夫人,晋语中带着秦腔,当是秦人吧?自古以来秦晋乃姻亲之好,亦不是外人。”
“倒让阿翁见笑,是自上月新嫁入曲沃。”
禾叟眼眉带着笑:“我便说,这次国君出征讨伐曹贼,秦侯亦相助,定然能大胜而归。老叟在此便谢过夫人母国。”
“阿翁大义,妾不敢凭空受礼。”我阻下这一礼:“谢来谢去,要耽误郎君吃酒了,阿翁还不快些。”
他这才乐呵呵抱了酒坛子上来。
这两人和好如初,便是打定主意转道去原县拜访赵姬。
待天露鱼白,就有扎了黑布巾的信使冲进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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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村中有一口井,就在老叟屋后,劳夫人稍候。”老翁已是白发参参,精神矍铄,无一丝颤颤巍巍,当比大父年纪还大吧。
我抵上水壶,双手接过,不缓不慢向后屋走去,脚步沉稳有力,令我好生感叹,阿翁好身手。
我静立片刻,老叟转向屋后,不多时便递上满满一壶水,竟足斤重。
老翁躬身道:“夫人且慎之,此井乃王师过境凿地而涌——”
“阿郑去了这么久,我等竟然令一女流来取水,现在想来,真是后怕。”阿欢紧紧攥住我,不肯放手。
“这位阿翁是好意领我来取水,我正待答谢,出宫未携带朋贝,阿欢可有?”我问。
他目瞪口呆,似是也未想到要带朋贝,倒是阿宣掏来一朋,递给老叟。
“我这璞玉岂不比那等俗物珍贵。”阿欢气不过,拦了那手。
“阿翁拿这璞玉作甚?能贸米还是市布?留这璞玉,平添祸端,倒是朋币实在些。”
“老叟粗鄙,这水,是王上所赐,不敢取贵人钱财。”老叟推拒。
“无妨,吾等行至将夜,烦请阿翁引荐,予我弟妹一处容身之所。此当作谢金。”阿宣道。
“老叟却之不恭。老叟姓禾,有一儿一息,儿随君侯征伐曹贼,息去东村祝寿未还,郎君夫人不嫌弃,可在犬儿屋里将就一晚。老叟可去好友舍下,大郎君可自取之。”
“阿翁仁义,宣先谢过了。”
“大郎君谦让,容老叟捡些盥洗物件,扫榻恭迎三位贵人。”
“一路行来,竟无追兵。”我笑道。
“阿宣往齐赴死,不过成全齐侯的心意,隗夫人哪里会真想要他性命,他说他谋害了阿月,举国上下,又有谁人肯信。”阿欢解释道。
“这便替你那位兄弟说话了。”我看其笑话,“大丈夫何其别扭!不舍救其性命是你,同他不言不语也是你,怎如我等女子一般反复无常。”
“劳烦二位多想。”阿宣此时言语:“承诺谋害月姬,不过全她一片痴心,不忍其抛尸荒野。宣自知罪孽深重,亦不敢求得世子谅解,只待余生赎罪,令阿月九泉下安眠。”
自溺,令人唾弃。哪怕是国君,做出这等羞辱之事亦不能得宗庙的供奉。何况一弱女,做出这等行为,亦不会被家族接纳,安其尸首。牒谱上将铭刻这一屈辱,使其不受后代供奉,将化作孤魂野鬼,不得解脱。
若是被谋害,则是忠于国家的公女,子孙后代都要记得她的恩典,不能遗忘。他竟想牺牲了自己的性命,全她这身后的贤明,得受宗庙供奉,与天地同化。
我亦其受感动,见阿欢泪涕涌出,情不自禁执了阿宣双手:“我竟是错怪你了,你我从小情分深厚,我却这样误会你,阿欢在此赔不是。”
我悄悄掩了门,亦抹了一把泪,待寻些柴火烹食。我这粗鄙的厨艺,不知饭菜是否能合了阿欢胃口,只待寻禾叟商量一番,去附近买些酒食来
“鄙村简陋,若是要贸易货物,须上三里外有君侯颁布法令设下的村市,方圆十里都在此贸易。”
“这——”三里路,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时辰,鸡已回笼,此去倒凶险。若是遇上歹人,便更不好说。
“夫人是为两位郎君筹备酒水吧?”禾叟笑嘻嘻言:“若夫人不嫌弃,老叟愿献出地窖里的酎。”
“这如何使得,酎当盛典之用,取之待客吾等心怕是难安。”
“不碍,吾等原是备了两坛,待秋获与犬子共饮,只怕这场战事绵迟,等不得阿郎回乡,夫人与郎君但取便是。”
我颇带歉意,晋侯出征,带走他的儿子。如今我们在此作客,竟享用他原本为儿子酿的酎酒。
禾叟不以为意,道:“夫人且随我去取酒罢。”
“晋侯外征,阿翁不是独子,怎地也被征上?”
“不敢欺瞒夫人,老叟的孙儿年十二,却患眼疾,却仍应当征召入伍。老叟年纪大了,也拿不动战戟,只有靠那不孝子替下这病孙。”
我唏嘘,户二甲而抽丁其一,一户中有两名壮年男子便抽取一方入伍,是历来的的规定。只留下禾叟和病孙躬耕艰难,却是规定没有予以照料的一方。
“阿翁孙儿如今在何处,怎不见在屋内?”我问。
“我那息子带他祝寿,亦是去令桑田巫予以祈祷,盼着重见天日。”老叟话语间带着希冀:“得夫人赏赐一朋,缓了米粮之忧。等我那不孝子得胜回来,就把这土屋修葺一遭,过两年再娶个孙息,老叟就能抱上重孙。”一边利索下了地窖。
“阿翁待客周到,倒不是赏赐,乃是谢礼。妾随夫婿流落至此,得阿翁舍下招待,实乃幸事。”
禾叟在窖底,抬头抚须而笑:“夫人见外了,郎君是晋人,晋人帮晋人,是应当的。倒是夫人,晋语中带着秦腔,当是秦人吧?自古以来秦晋乃姻亲之好,亦不是外人。”
“倒让阿翁见笑,是自上月新嫁入曲沃。”
禾叟眼眉带着笑:“我便说,这次国君出征讨伐曹贼,秦侯亦相助,定然能大胜而归。老叟在此便谢过夫人母国。”
“阿翁大义,妾不敢凭空受礼。”我阻下这一礼:“谢来谢去,要耽误郎君吃酒了,阿翁还不快些。”
他这才乐呵呵抱了酒坛子上来。
这两人和好如初,便是打定主意转道去原县拜访赵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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