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使者
“拜见阿父阿母。”我们两人同步下拜。
晋侯和夫人都赐下不少赏赐,我却没有概念,全教世子的属官一起清点。
晋侯极其迷信巫术,哪怕是最简单的拜见父母的礼仪,他也要司祝在旁唱祷。虽然入乡随俗,我却兴致泛泛。同晋侯一同接见我们的仍然是他的三位夫人,都一反当初的剑拔弩张,对我倒是客客气气。
“今日算是家事,我儿不必拘束。”晋侯笑盈盈道。又问了些秦楚往事,念及大父和姨父的知遇之恩,晋侯也是忆起当年感概。
只是突然曲风一转,肃穆对我道:“穆姬,今有郑国的使者来到,你替寡人前去接风,阿欢留下,寡人有政事交予你处理。”
到了驿馆,我才明白“郑国的使者”是怎么回事。
“兰舅舅!”我喜道。
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,身着大夫官袍,常年手执一卷典册,外大父经常就此事取笑于他,他也不改。然而却也是母亲那么多兄弟姐妹中最亲近的几位了。
“都怪舅舅来得晚了,竟然不知道你被熊恽那厮当做物件送到了晋国,他!”兰舅舅第一件事就是谩骂我那位不知好歹的姨夫。
“等你姨的求救信到了我的公馆,大郑宫亦收到了你与世子欢的婚书。”兰舅舅气愤道,“熊恽这厮,我姬兰誓要令他百倍偿还加诸仲姬和你的痛苦!”
“阿舅歇歇气,阿舅远程来定然辛苦,阿郑替你温一壶新茶可好。”
楚侯我又何尝不恨,我堂堂大秦宗女,沦为物件,虽则欺我父母双亡,欺我姨无母兄依靠,可要报复又谈何容易。兰舅舅亦不过是外大父不受宠的幼子,将来哪怕熊恽一句话,外大父都可以将兰舅舅的头颅随时送上。
兰舅舅带着满腔怒火而来,我一边安慰一边叹息。
“可叹父侯一味依附熊恽这混账,我的劝谏之言他一句也听不进去。”
我斟上一盏清茶,着了少许菊瓣,用竹枝轻搅:“兰舅舅莫急,总会——有办法的。”
他猛饮一口:“还是阿郑贴心。哪家的混小子娶了我们阿郑,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——我得去会会他,他要是不好,我拼着命也要把你带回郑国。”
我有些哭笑不得,他哪像是喝了水,简直是喝醉了酪浆:“舅舅放宽心且是,阿欢待我极为温柔,你去打听打听,世子欢最为仁厚。”
他手撑在案上,想了想,道:“重耳是个厚道人,他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。”
我环顾了四周,兰舅舅真是越来越糊涂了,怪不得当年阿母老爱笑他酸腐。
第二日晋侯便召见了兰舅舅,赐他一座府邸,又封他为上大夫,领蒲县政务。我还担心兰舅舅会惹晋侯不快,谁知,竟然和晋侯能看对眼,我也算白担心一场。如此来,兰舅舅也算暂时脱离外大父的威胁了。
兰舅舅临出发前还从外大父那里替我讨了一个小邑的封地,晋侯也令他替我一起看管。如此,我便是有两个食邑的世子夫人了,世子欢尚且只有一个食邑的封地。
“穆夫人,世子回梓栾宫进午膳,夫人有什么特别的菜式让小官采办?”膳食卿请示道。
我接过认的面目全非的菜谱,实在不敢告诉他我到现在还不大能认全晋国的文字:“就按世子的口味来。”
“世子成婚后才在寝宫就餐,世子让小官听从夫人安排。”
我沉吟:“世子就这样交代?”
“若是夫人为难,夫人不妨将秦、翟和晋的食谱各上一份。”膳食卿谏道。
“可,但我君上从来不爱奢靡,我听闻世子嗜吃黍粥,你再烹一些鸡豚。”
“唯唯。”膳食卿记录下我的吩咐,小心退下。
我亦舒了一口气,还是尽早要习会晋国的文字。夏奴得了我的吩咐,已经备好了礼物随我探望桇夫人,桇夫人刚来时只怕也过得如此艰难。
我去时,椒扶宫正热闹,晋侯的侧室鸢姬同娣姬正伺候桇夫人弈棋。我端坐在一旁,从婢女手中接过糕点。
她吃惊:“阿郑怎来此,我竟没收到通传。”
我笑答:“侍从说夫人正弈得高兴,阿郑不忍打扰。可是惊扰夫人了。”
桇夫人撤了棋子,挥退鸢、娣二姬,拉起我的衣袂:“让我看看,阿郑新婚,可还习惯?”
我规矩答话。
她仔细看了看:“这裙衫倒还合礼,你身边只有夏奴一个,我身边有从雍城带来的石奴,她极会装扮,又从小在曲沃长大,如今在我身边已无用处,不如遣去你那里帮衬。”
我求之不得,夏奴得令亦奉上一匹精致的丝布:“讨了夫人的奴实在心里过意不去,这匹丝布是阿郑的心意。”
“你倒好送人情,这可是我阿母精挑细选用作你贺婚之喜。”她嗔怪。
“阿郑年纪小,丝布做的衣服还怕世子看了不喜。”
“你这孩子,我做姑姑的赐给你一个奴难道还要收你东西不成,也罢,阿图是雍城数一数二的绣娘,我把阿图送给你作媵人。”
我眨眼,只见一位驼色宫衫的女子给我见礼,我问:“阿图年方几何?”
她细细答道:“奴今年十七,愿追随穆夫人。”
“赏。”
这是个眼眉极为细致的女子,鼻尖略为小巧,身段也很细小,不像秦晋的女子。
“阿图原籍哪里人,我瞧着有些眼熟。”我略微拔高了声调,这是将要献给世子的女人,也是在我的羽翼下服侍世子的女人,初时以威严恐吓最能控制住。
“奴祖籍楚国郢都。”她惴惴答道,桇夫人身边的人,也算经历过风雨,此时礼数也做足周全。
“我瞧着也像,你且安心,日后若是有一男半女,我令你做侧姬。”
“谢夫人大恩。”
我倒是奇怪,这样标志的美人,为何没有献给那晋侯君上,反而一直藏在桇夫人的寝殿。但此时我也不便追问,看紧着时辰,世子也要回宫进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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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侯和夫人都赐下不少赏赐,我却没有概念,全教世子的属官一起清点。
晋侯极其迷信巫术,哪怕是最简单的拜见父母的礼仪,他也要司祝在旁唱祷。虽然入乡随俗,我却兴致泛泛。同晋侯一同接见我们的仍然是他的三位夫人,都一反当初的剑拔弩张,对我倒是客客气气。
“今日算是家事,我儿不必拘束。”晋侯笑盈盈道。又问了些秦楚往事,念及大父和姨父的知遇之恩,晋侯也是忆起当年感概。
只是突然曲风一转,肃穆对我道:“穆姬,今有郑国的使者来到,你替寡人前去接风,阿欢留下,寡人有政事交予你处理。”
到了驿馆,我才明白“郑国的使者”是怎么回事。
“兰舅舅!”我喜道。
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,身着大夫官袍,常年手执一卷典册,外大父经常就此事取笑于他,他也不改。然而却也是母亲那么多兄弟姐妹中最亲近的几位了。
“都怪舅舅来得晚了,竟然不知道你被熊恽那厮当做物件送到了晋国,他!”兰舅舅第一件事就是谩骂我那位不知好歹的姨夫。
“等你姨的求救信到了我的公馆,大郑宫亦收到了你与世子欢的婚书。”兰舅舅气愤道,“熊恽这厮,我姬兰誓要令他百倍偿还加诸仲姬和你的痛苦!”
“阿舅歇歇气,阿舅远程来定然辛苦,阿郑替你温一壶新茶可好。”
楚侯我又何尝不恨,我堂堂大秦宗女,沦为物件,虽则欺我父母双亡,欺我姨无母兄依靠,可要报复又谈何容易。兰舅舅亦不过是外大父不受宠的幼子,将来哪怕熊恽一句话,外大父都可以将兰舅舅的头颅随时送上。
兰舅舅带着满腔怒火而来,我一边安慰一边叹息。
“可叹父侯一味依附熊恽这混账,我的劝谏之言他一句也听不进去。”
我斟上一盏清茶,着了少许菊瓣,用竹枝轻搅:“兰舅舅莫急,总会——有办法的。”
他猛饮一口:“还是阿郑贴心。哪家的混小子娶了我们阿郑,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——我得去会会他,他要是不好,我拼着命也要把你带回郑国。”
我有些哭笑不得,他哪像是喝了水,简直是喝醉了酪浆:“舅舅放宽心且是,阿欢待我极为温柔,你去打听打听,世子欢最为仁厚。”
他手撑在案上,想了想,道:“重耳是个厚道人,他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。”
我环顾了四周,兰舅舅真是越来越糊涂了,怪不得当年阿母老爱笑他酸腐。
第二日晋侯便召见了兰舅舅,赐他一座府邸,又封他为上大夫,领蒲县政务。我还担心兰舅舅会惹晋侯不快,谁知,竟然和晋侯能看对眼,我也算白担心一场。如此来,兰舅舅也算暂时脱离外大父的威胁了。
兰舅舅临出发前还从外大父那里替我讨了一个小邑的封地,晋侯也令他替我一起看管。如此,我便是有两个食邑的世子夫人了,世子欢尚且只有一个食邑的封地。
“穆夫人,世子回梓栾宫进午膳,夫人有什么特别的菜式让小官采办?”膳食卿请示道。
我接过认的面目全非的菜谱,实在不敢告诉他我到现在还不大能认全晋国的文字:“就按世子的口味来。”
“世子成婚后才在寝宫就餐,世子让小官听从夫人安排。”
我沉吟:“世子就这样交代?”
“若是夫人为难,夫人不妨将秦、翟和晋的食谱各上一份。”膳食卿谏道。
“可,但我君上从来不爱奢靡,我听闻世子嗜吃黍粥,你再烹一些鸡豚。”
“唯唯。”膳食卿记录下我的吩咐,小心退下。
我亦舒了一口气,还是尽早要习会晋国的文字。夏奴得了我的吩咐,已经备好了礼物随我探望桇夫人,桇夫人刚来时只怕也过得如此艰难。
我去时,椒扶宫正热闹,晋侯的侧室鸢姬同娣姬正伺候桇夫人弈棋。我端坐在一旁,从婢女手中接过糕点。
她吃惊:“阿郑怎来此,我竟没收到通传。”
我笑答:“侍从说夫人正弈得高兴,阿郑不忍打扰。可是惊扰夫人了。”
桇夫人撤了棋子,挥退鸢、娣二姬,拉起我的衣袂:“让我看看,阿郑新婚,可还习惯?”
我规矩答话。
她仔细看了看:“这裙衫倒还合礼,你身边只有夏奴一个,我身边有从雍城带来的石奴,她极会装扮,又从小在曲沃长大,如今在我身边已无用处,不如遣去你那里帮衬。”
我求之不得,夏奴得令亦奉上一匹精致的丝布:“讨了夫人的奴实在心里过意不去,这匹丝布是阿郑的心意。”
“你倒好送人情,这可是我阿母精挑细选用作你贺婚之喜。”她嗔怪。
“阿郑年纪小,丝布做的衣服还怕世子看了不喜。”
“你这孩子,我做姑姑的赐给你一个奴难道还要收你东西不成,也罢,阿图是雍城数一数二的绣娘,我把阿图送给你作媵人。”
我眨眼,只见一位驼色宫衫的女子给我见礼,我问:“阿图年方几何?”
她细细答道:“奴今年十七,愿追随穆夫人。”
“赏。”
这是个眼眉极为细致的女子,鼻尖略为小巧,身段也很细小,不像秦晋的女子。
“阿图原籍哪里人,我瞧着有些眼熟。”我略微拔高了声调,这是将要献给世子的女人,也是在我的羽翼下服侍世子的女人,初时以威严恐吓最能控制住。
“奴祖籍楚国郢都。”她惴惴答道,桇夫人身边的人,也算经历过风雨,此时礼数也做足周全。
“我瞧着也像,你且安心,日后若是有一男半女,我令你做侧姬。”
“谢夫人大恩。”
我倒是奇怪,这样标志的美人,为何没有献给那晋侯君上,反而一直藏在桇夫人的寝殿。但此时我也不便追问,看紧着时辰,世子也要回宫进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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