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三岁
赵盾自上任原地后,将邹氏一并带去,赵衰同赵姬则留在曲沃。如今赵盾远行,原地只剩邹氏与义子赵朔——那个我曾经在军营里见过的孩子,竟然就是邹氏的儿子,赵盾的养子。
我无法言说知晓他们早就互通有无的感受,也无法怨恨或者惋惜什么。人一生,会选择什么样的位置,是永远都无法预知,也无法后悔的事情。我不后悔同赵盾出逃,因为我心向自由,我亦不埋怨赵盾将我出卖给姬欢,因为我本就无法逃开,但从那一刻开始,赵盾和姬欢,在我心中如同一致,不过是我保有自己的盟友,皆不再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。
“朋友啊……”我长叹一口气。
阿桃奉上果盘,擅自询问道:“夫人是在为赵大夫的妻子叹气吗?”她极少在我面前提及赵盾,但邹氏殒命的事情闹得满朝皆知——一则赵盾颇得晋侯青眼,二则,前往齐国迎亲的队伍出发不过两日,迎亲礼宾仪式的盛大还未从人们心中散去。
我摇头,瞬而明白她说的话,又点头:“阿桃,你觉得,赵盾娶邹氏,究竟是为了赵朔,还是邹氏本身?”
“夫人为何还这般想不开,世子待夫人极好,与赵大夫自是不同,当初弃夫人于困窘不顾,如今亦将为夫人迎来大敌。”
“求娶临姜是君侯的意思,由与姜夫人不和的赵盾去迎亲,才是对我们有利的啊。”我啼笑皆非,“你这么一说,倒显得他十恶不赦了。”
“夫人是说,赵盾迎亲,可以给姜夫人添堵?”阿桃一拍后脑,道:“我怎么没想到。赵大夫去迎亲,给足了齐国面子,而临姜不过是世子少妃,若是礼节上稍有不妥,那便是对晋国的不敬。若临姜知礼节,礼让赵大夫,那她来到晋国也一定要礼让夫人,否则也会惹人诟病。”她大喜,“夫人,我说得可对?”
“阿桃聪慧,不过往后可不能唤我夫人了,唤我穆夫人吧。”
“可是夫人,明明您是正妃,她才是少妃啊。”
梓栾宫中,只有我一人可被称为“夫人”,便是少妃来到,也只能称她为“姜夫人”或“临姜夫人”,我令阿桃称我“穆夫人”,则有抬举临姜与我同等地位之举,这是晋侯想要看到的结果,而只要秦国不灭,我就永远是姬欢的正妃,无可更改,区区一个称号“穆”,于我有何损?
说来也巧,阳蔡诞下一名男儿,阿欢赐名阳庭。却有一件更大的事——原先阿欢同我约定,阿衍的周岁,要好好计量一番,毕竟是现在晋国地位最尊贵的一位女公子,将来若是嫁往秦国,也一定是未来秦侯的正妻。阿衍生就而来的命运,使她必然要经受更多的风浪,我能做的,不过尽我所能,巩固她的地位,令她有足够的力量自保。
然而阿欢却告诉我,阿衍的周岁,他不能陪伴。
“父侯决议对郑伯用兵,事先我也不曾知晓。”我正待询问,他却说,“舅氏蓄谋已久,早将郑国舆图奉上,此事能成,舅氏服一半功劳。”
我讶然,兰舅舅为了复仇,似乎完全丧失了理智,我有些恍惚,我看见他变得可怖,却一丝办法也没有。
“父侯要灭郑国吗?”我哑着声音,即便再恨,那也是母亲的故国啊,也许我没有兰舅舅那样爱得炽烈,便没有他恨得那样的张狂。
“郑伯一心追随楚国,父侯怎么能放任他们继续联合下去。”阿欢道,“何况当日郑伯驱逐父侯,令我险些命丧郑城。郑伯予舅氏,早已违逆人伦,若非父侯,即便舅氏得封世子,也难逃熊恽迫害。”
他说到熊恽,我又不免想起商臣阿兄。
“阿欢的意思我懂,阿欢是说,郑伯和楚王不跟我们一条心,纷争一直会存在,不若趁现在郑国势弱,扶植兰舅舅,一劳永逸?”
“并非扶植,以阿郑所见,若舅氏不登位,命长几何?”阿欢答道。
我看向他,以前的阿欢,显少与我谈论谋略,直至城濮之役后,阿欢便时常来询我意见。
“阿欢所想,亦我所愿,只是我有一言于阿欢,还请阿欢告晋侯。”
“何事?”阿欢凝重起来,我令他告与晋侯,可见是国事。
“我非止一舅名子兰,更有一兄名商臣。”我惨然道,楚国与诸国关系不睦,与各国联姻甚少,太子商臣与楚王不合之事并无几人知晓,在我看来,商臣阿兄的处境,比兰舅舅更危,兰舅舅不顾一切复仇,商臣阿兄却有姨母要庇护,若晋国愿意从中扶持,只怕受益要甚于攻郑。
阿欢读懂我话中之意:“昔日阿宣陷于楚地,便是商臣太子救你们,遑论你二人兄妹之谊,楚王与太子隔阂已经积年难除了吧?”
“我并非出卖楚国,我只希望,商臣阿兄能够平安活着,即便不能成为楚国的王,也能够和姨母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”我感伤道。
“父侯昔年受戕害不得已流亡,因而看待我们这些子侄更多宽和,你且宽心,若有机会,我定然同父侯细说,若阿兄有难,父侯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几年前,我所担忧,不过几件事,一为姨母与商臣阿兄,二是兰舅舅,三是大父,说起来,自我嫁给阿欢后,竟然都慢慢地好起来。
自我同阿欢诉说商臣阿兄的事后,心中郁愤竟然少了大半,便全心照顾阿衍起来。我孕中担惊受怕,原担心阿衍底子不好,谁知自生下来,能吃能睡,竟比灵姬诞下的公子黑臀和姬芙要康健得许多,更使得我宽慰不少。
按理说公子黑臀三岁后入周,我遣去周室的人传回的消息,也比我原先期待要好得太多。只待黑臀入周,灵姬便能伏诛,不谷子姬大仇便可得报。倒是姜夫人,想到即将到来的临姜,石奴几个迟迟不得阿欢青睐,以我一人之力抗衡两位姜夫人,倒不是不得,横竖我有封地,有正妻之位,有阿欢的喜爱,有阿衍,只要不行错,也不是何种大事。
这一来,我更安心同阿衍相处。阿衍能够喃喃出一两字,遇见什么新奇物什便道:“来”或者“去”,阳蔡乳完阿庭便成日抱着她转悠,我也令人裁了布匹,同她辨识颜色和布料。阳蔡迟疑问,这教导是否太早,毕竟阿衍不曾真正分辨布匹。我笑而不答,晋国的长姬,自然任何物事都要走在前面,等她三岁再开始识别布料,和一般的贵族公子又有何区别。
阿欢看出我的意图,也道,他对阿衍也是寄予了厚待,再好的珍宝,阿衍都值得。
晋侯听说后,也令隗夫人准备了同样的物事教导新诞的姬芙,只待阿衍三岁,也接过去一同教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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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无法言说知晓他们早就互通有无的感受,也无法怨恨或者惋惜什么。人一生,会选择什么样的位置,是永远都无法预知,也无法后悔的事情。我不后悔同赵盾出逃,因为我心向自由,我亦不埋怨赵盾将我出卖给姬欢,因为我本就无法逃开,但从那一刻开始,赵盾和姬欢,在我心中如同一致,不过是我保有自己的盟友,皆不再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。
“朋友啊……”我长叹一口气。
阿桃奉上果盘,擅自询问道:“夫人是在为赵大夫的妻子叹气吗?”她极少在我面前提及赵盾,但邹氏殒命的事情闹得满朝皆知——一则赵盾颇得晋侯青眼,二则,前往齐国迎亲的队伍出发不过两日,迎亲礼宾仪式的盛大还未从人们心中散去。
我摇头,瞬而明白她说的话,又点头:“阿桃,你觉得,赵盾娶邹氏,究竟是为了赵朔,还是邹氏本身?”
“夫人为何还这般想不开,世子待夫人极好,与赵大夫自是不同,当初弃夫人于困窘不顾,如今亦将为夫人迎来大敌。”
“求娶临姜是君侯的意思,由与姜夫人不和的赵盾去迎亲,才是对我们有利的啊。”我啼笑皆非,“你这么一说,倒显得他十恶不赦了。”
“夫人是说,赵盾迎亲,可以给姜夫人添堵?”阿桃一拍后脑,道:“我怎么没想到。赵大夫去迎亲,给足了齐国面子,而临姜不过是世子少妃,若是礼节上稍有不妥,那便是对晋国的不敬。若临姜知礼节,礼让赵大夫,那她来到晋国也一定要礼让夫人,否则也会惹人诟病。”她大喜,“夫人,我说得可对?”
“阿桃聪慧,不过往后可不能唤我夫人了,唤我穆夫人吧。”
“可是夫人,明明您是正妃,她才是少妃啊。”
梓栾宫中,只有我一人可被称为“夫人”,便是少妃来到,也只能称她为“姜夫人”或“临姜夫人”,我令阿桃称我“穆夫人”,则有抬举临姜与我同等地位之举,这是晋侯想要看到的结果,而只要秦国不灭,我就永远是姬欢的正妃,无可更改,区区一个称号“穆”,于我有何损?
说来也巧,阳蔡诞下一名男儿,阿欢赐名阳庭。却有一件更大的事——原先阿欢同我约定,阿衍的周岁,要好好计量一番,毕竟是现在晋国地位最尊贵的一位女公子,将来若是嫁往秦国,也一定是未来秦侯的正妻。阿衍生就而来的命运,使她必然要经受更多的风浪,我能做的,不过尽我所能,巩固她的地位,令她有足够的力量自保。
然而阿欢却告诉我,阿衍的周岁,他不能陪伴。
“父侯决议对郑伯用兵,事先我也不曾知晓。”我正待询问,他却说,“舅氏蓄谋已久,早将郑国舆图奉上,此事能成,舅氏服一半功劳。”
我讶然,兰舅舅为了复仇,似乎完全丧失了理智,我有些恍惚,我看见他变得可怖,却一丝办法也没有。
“父侯要灭郑国吗?”我哑着声音,即便再恨,那也是母亲的故国啊,也许我没有兰舅舅那样爱得炽烈,便没有他恨得那样的张狂。
“郑伯一心追随楚国,父侯怎么能放任他们继续联合下去。”阿欢道,“何况当日郑伯驱逐父侯,令我险些命丧郑城。郑伯予舅氏,早已违逆人伦,若非父侯,即便舅氏得封世子,也难逃熊恽迫害。”
他说到熊恽,我又不免想起商臣阿兄。
“阿欢的意思我懂,阿欢是说,郑伯和楚王不跟我们一条心,纷争一直会存在,不若趁现在郑国势弱,扶植兰舅舅,一劳永逸?”
“并非扶植,以阿郑所见,若舅氏不登位,命长几何?”阿欢答道。
我看向他,以前的阿欢,显少与我谈论谋略,直至城濮之役后,阿欢便时常来询我意见。
“阿欢所想,亦我所愿,只是我有一言于阿欢,还请阿欢告晋侯。”
“何事?”阿欢凝重起来,我令他告与晋侯,可见是国事。
“我非止一舅名子兰,更有一兄名商臣。”我惨然道,楚国与诸国关系不睦,与各国联姻甚少,太子商臣与楚王不合之事并无几人知晓,在我看来,商臣阿兄的处境,比兰舅舅更危,兰舅舅不顾一切复仇,商臣阿兄却有姨母要庇护,若晋国愿意从中扶持,只怕受益要甚于攻郑。
阿欢读懂我话中之意:“昔日阿宣陷于楚地,便是商臣太子救你们,遑论你二人兄妹之谊,楚王与太子隔阂已经积年难除了吧?”
“我并非出卖楚国,我只希望,商臣阿兄能够平安活着,即便不能成为楚国的王,也能够和姨母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”我感伤道。
“父侯昔年受戕害不得已流亡,因而看待我们这些子侄更多宽和,你且宽心,若有机会,我定然同父侯细说,若阿兄有难,父侯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几年前,我所担忧,不过几件事,一为姨母与商臣阿兄,二是兰舅舅,三是大父,说起来,自我嫁给阿欢后,竟然都慢慢地好起来。
自我同阿欢诉说商臣阿兄的事后,心中郁愤竟然少了大半,便全心照顾阿衍起来。我孕中担惊受怕,原担心阿衍底子不好,谁知自生下来,能吃能睡,竟比灵姬诞下的公子黑臀和姬芙要康健得许多,更使得我宽慰不少。
按理说公子黑臀三岁后入周,我遣去周室的人传回的消息,也比我原先期待要好得太多。只待黑臀入周,灵姬便能伏诛,不谷子姬大仇便可得报。倒是姜夫人,想到即将到来的临姜,石奴几个迟迟不得阿欢青睐,以我一人之力抗衡两位姜夫人,倒不是不得,横竖我有封地,有正妻之位,有阿欢的喜爱,有阿衍,只要不行错,也不是何种大事。
这一来,我更安心同阿衍相处。阿衍能够喃喃出一两字,遇见什么新奇物什便道:“来”或者“去”,阳蔡乳完阿庭便成日抱着她转悠,我也令人裁了布匹,同她辨识颜色和布料。阳蔡迟疑问,这教导是否太早,毕竟阿衍不曾真正分辨布匹。我笑而不答,晋国的长姬,自然任何物事都要走在前面,等她三岁再开始识别布料,和一般的贵族公子又有何区别。
阿欢看出我的意图,也道,他对阿衍也是寄予了厚待,再好的珍宝,阿衍都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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