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贾陀
阿欢口中的贾师,年过半百,面容却颇为年轻。贾师面容姣美无须,神目和蔼,常似带有笑意。但若因貌看待,难免有失礼数。
当年随晋侯逃亡,并助其复国者,十数有之,而贾师,是晋侯重臣中唯一不曾与晋侯联姻却能恩情不怠者。更甚者,当年翟国收留晋侯,是由贾师出面;齐侯嫁齐姜,并出兵相助,乃贾师出面;秦侯嫁文嬴,并出兵护送渭水,乃贾师出面。虽有晋侯当年公子身份,但贾师一人可说万军,这份能耐便容不得忽视。贾师如今执掌晋宫祭祀和礼仪,大国戎祀悉数交予他,便是赵衰大人也要持笏相迎,此等地位,仅次晋侯。
熟悉楚国风貌者不独我一人,但出入楚国宫廷无碍,大约还真的只有我了。此番协助贾师,定然是我。
贾陀的车队不过半月便抵达平陆,我和阿欢守候在城门迎接,远远地看到飞扬的黑色旌旗和牛蹄后的滚滚尘沙。墨衣的贾陀从墨车上走下来,郑重向阿欢鞠礼。
“外面风大,贾师不如入城上座,备佳肴以待。”阿欢愉悦道。
贾陀作惶恐状,欣然接受,又抬眼特地看我一眼:“夫人托我问世子妃安好,特让臣为长姬殿下带来一应物什。”
竟然是隗夫人出面,一面恐吓,一面安抚吗?
我也笑言:“贾师一路奔波,穆赢不敢过分劳烦,待回转穆赢亲自回谢母夫人。”
贾陀却一脸笑意,道:“是齐国来的姜夫人。”
我被遏在当口,幸好不曾亲自说是哪位夫人,转念又问:“君夫人可曾安好,姜夫人侍奉君夫人,又要挂念远方不孝的晚辈,实在是辛劳。”
贾师笑,摇头:“阿欢有此佳妇,君侯后继有望。”
我盈盈一拜:“早听闻贾师事迹,穆嬴仰慕非常,得此谬赞,只怕今夜惶恐不能上路。”
姬欢笑着打趣:“卿卿急走,我还怎与贾师促膝长谈?”
我与阿欢居主位,延请贾师,胥平陆和魏匡列席。
贾师竟然亲问魏匡,乃父可安。我方才想起,匡父魏犨也曾一同流亡,二人约莫是同车之谊,这令我想起不谷子姬,与我即将去往的不谷子姬出生的故国。
“世子妃见楚宫闱,可有何种特别之处?”
“我于豆蔻之岁寄养楚宫,又从楚宫发嫁,其中故事,上卿已得之,楚王暴虐,将我以伎人之身典出,幸得君侯和世子宽厚,令我脱得苦海。”
说起去岁种种,自然如剜心头肉,只是这苦痛中,又有许多令我欣慰之人。
“楚太子心地仁厚,不愿多生事端,想必诸卿一样,更何况,城濮一役,原大夫赵盾孤身入楚,身陷囹圄,幸得楚太子全力相救,才有‘楚策’献于君前,我军大退楚军。太子商臣不忍子玉行残暴之举,将来更不会大动干戈。”
众人皆以为赵盾为我所救,而我不过口舌之利,商臣阿兄却因为此事受楚王责罚,我若不替他辩白,将来晋楚相争,又怎会惠及商臣阿兄,届时若楚损于晋,商臣阿兄为国之罪人,我所行为,又有何用?
得世子阿欢相告,贾师同赵衰有旧,胥平陆同赵盾交好,此行定然有利于商臣阿兄。除却商臣阿兄,楚王宫其他人等我也一一来报。
贾陀听之皱眉,道:“不妥,不妥,平陆,你入楚后,须时时打探江芈动静,楚室之争,貌似商臣与职之争,实则商臣与江芈之争。”
贾师所言江芈,乃楚王熊恽亲妹,自我见面起,便与姨四处针对,我只当她损人不利己,心存嫉恨。
“贾师如何得知?”我倒不曾细究,江芈虽处处针对王后与商臣阿兄,却无半点可能争夺王位,只当她泼人作派,成不了大事。
“世子妃道羍姬罪人之女,时而恭迎王后,时而悖逆王后,若无背后指点,如何悖逆王后?只是羍姬此人摇摆不定,才令江芈不曾得手,设若江芈要加害太子,必挟羍姬之子职,芈职求学泮宫,必定是羍姬为保幼子权宜之计。”
“仅凭穆嬴只字片语,贾师便知全貌,只是还有一事请教,贾师如何断定江芈有乱?出入楚王宫者众多,为何独独是她?”
贾师微颔,认真道:“世子妃可知渚宫何年何月建造?”
我摇头,我入楚宫前渚宫便建造好,楚王熊恽寻欢之地,姨母不喜,道乌烟瘴气,不识礼数,更严令我不得接近。
“此宫建于息妫夫人在时,不曾用于作乐,只作观景。后熊恽执政,远交诸侯,强娶郑伯之女,楚王重美色由此传开,而第一个向楚王献美之人,便是江芈。”
“是有此事。羍姬也是江芈所献,只除却羍姬外,少有留于楚宫者。”我忽然想起,道:“未央宫中大数美人,均为江芈所献。”我起先以为,江芈是不满姨母受宠爱,但细细想之,姨母又何曾受到宠爱!
“贾师一言醍醐灌顶,穆嬴明白,楚乱于江芈。我视商臣为兄,王子职天性烂漫,视我如胞姊,二人感情深厚,绝无相争之隙,还请贾师助我,救阿兄阿弟于水火中。”
贾师也笑:“陀必不负此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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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随晋侯逃亡,并助其复国者,十数有之,而贾师,是晋侯重臣中唯一不曾与晋侯联姻却能恩情不怠者。更甚者,当年翟国收留晋侯,是由贾师出面;齐侯嫁齐姜,并出兵相助,乃贾师出面;秦侯嫁文嬴,并出兵护送渭水,乃贾师出面。虽有晋侯当年公子身份,但贾师一人可说万军,这份能耐便容不得忽视。贾师如今执掌晋宫祭祀和礼仪,大国戎祀悉数交予他,便是赵衰大人也要持笏相迎,此等地位,仅次晋侯。
熟悉楚国风貌者不独我一人,但出入楚国宫廷无碍,大约还真的只有我了。此番协助贾师,定然是我。
贾陀的车队不过半月便抵达平陆,我和阿欢守候在城门迎接,远远地看到飞扬的黑色旌旗和牛蹄后的滚滚尘沙。墨衣的贾陀从墨车上走下来,郑重向阿欢鞠礼。
“外面风大,贾师不如入城上座,备佳肴以待。”阿欢愉悦道。
贾陀作惶恐状,欣然接受,又抬眼特地看我一眼:“夫人托我问世子妃安好,特让臣为长姬殿下带来一应物什。”
竟然是隗夫人出面,一面恐吓,一面安抚吗?
我也笑言:“贾师一路奔波,穆赢不敢过分劳烦,待回转穆赢亲自回谢母夫人。”
贾陀却一脸笑意,道:“是齐国来的姜夫人。”
我被遏在当口,幸好不曾亲自说是哪位夫人,转念又问:“君夫人可曾安好,姜夫人侍奉君夫人,又要挂念远方不孝的晚辈,实在是辛劳。”
贾师笑,摇头:“阿欢有此佳妇,君侯后继有望。”
我盈盈一拜:“早听闻贾师事迹,穆嬴仰慕非常,得此谬赞,只怕今夜惶恐不能上路。”
姬欢笑着打趣:“卿卿急走,我还怎与贾师促膝长谈?”
我与阿欢居主位,延请贾师,胥平陆和魏匡列席。
贾师竟然亲问魏匡,乃父可安。我方才想起,匡父魏犨也曾一同流亡,二人约莫是同车之谊,这令我想起不谷子姬,与我即将去往的不谷子姬出生的故国。
“世子妃见楚宫闱,可有何种特别之处?”
“我于豆蔻之岁寄养楚宫,又从楚宫发嫁,其中故事,上卿已得之,楚王暴虐,将我以伎人之身典出,幸得君侯和世子宽厚,令我脱得苦海。”
说起去岁种种,自然如剜心头肉,只是这苦痛中,又有许多令我欣慰之人。
“楚太子心地仁厚,不愿多生事端,想必诸卿一样,更何况,城濮一役,原大夫赵盾孤身入楚,身陷囹圄,幸得楚太子全力相救,才有‘楚策’献于君前,我军大退楚军。太子商臣不忍子玉行残暴之举,将来更不会大动干戈。”
众人皆以为赵盾为我所救,而我不过口舌之利,商臣阿兄却因为此事受楚王责罚,我若不替他辩白,将来晋楚相争,又怎会惠及商臣阿兄,届时若楚损于晋,商臣阿兄为国之罪人,我所行为,又有何用?
得世子阿欢相告,贾师同赵衰有旧,胥平陆同赵盾交好,此行定然有利于商臣阿兄。除却商臣阿兄,楚王宫其他人等我也一一来报。
贾陀听之皱眉,道:“不妥,不妥,平陆,你入楚后,须时时打探江芈动静,楚室之争,貌似商臣与职之争,实则商臣与江芈之争。”
贾师所言江芈,乃楚王熊恽亲妹,自我见面起,便与姨四处针对,我只当她损人不利己,心存嫉恨。
“贾师如何得知?”我倒不曾细究,江芈虽处处针对王后与商臣阿兄,却无半点可能争夺王位,只当她泼人作派,成不了大事。
“世子妃道羍姬罪人之女,时而恭迎王后,时而悖逆王后,若无背后指点,如何悖逆王后?只是羍姬此人摇摆不定,才令江芈不曾得手,设若江芈要加害太子,必挟羍姬之子职,芈职求学泮宫,必定是羍姬为保幼子权宜之计。”
“仅凭穆嬴只字片语,贾师便知全貌,只是还有一事请教,贾师如何断定江芈有乱?出入楚王宫者众多,为何独独是她?”
贾师微颔,认真道:“世子妃可知渚宫何年何月建造?”
我摇头,我入楚宫前渚宫便建造好,楚王熊恽寻欢之地,姨母不喜,道乌烟瘴气,不识礼数,更严令我不得接近。
“此宫建于息妫夫人在时,不曾用于作乐,只作观景。后熊恽执政,远交诸侯,强娶郑伯之女,楚王重美色由此传开,而第一个向楚王献美之人,便是江芈。”
“是有此事。羍姬也是江芈所献,只除却羍姬外,少有留于楚宫者。”我忽然想起,道:“未央宫中大数美人,均为江芈所献。”我起先以为,江芈是不满姨母受宠爱,但细细想之,姨母又何曾受到宠爱!
“贾师一言醍醐灌顶,穆嬴明白,楚乱于江芈。我视商臣为兄,王子职天性烂漫,视我如胞姊,二人感情深厚,绝无相争之隙,还请贾师助我,救阿兄阿弟于水火中。”
贾师也笑:“陀必不负此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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